再記《大理寺少卿遊》

原先不打算細談故事內容，卻總有感觸不能囫圇吞下，會鯁在胸口慢慢發酵，而成後座力撞得心頭顫。

看似錯綜的線團，一旦覓得頭緒，依循抽開，方知原是單單一條，本係首尾相銜，合該明明白白。
誠如其名，在我看來，這一條線，繫於擔任大理寺少卿的李餅一身；「遊」之一字，起初我只覺文法有些奇特，今時再想，卻似一個自始靜置的線索，待人發覺，指點解方──「遊」有諸多指涉，恰堪詮釋人生自水窮至雲起之際遇，《大理寺少卿遊》，實是李餅長成大理寺少卿之歷程。

──以下帶雷，善意防爆──

成長是一件很痛的事。人生路險，顛簸不免，乃至脫胎換骨的蛻變，總要血淚斑駁，傷癒疤留，而後見水猶是水，輕吐一句天涼好個秋。
少年李餅的世界很單純。圍繞在身邊的都是珍愛的人。他可能會相信天地有正氣，相信自己有責有能去見證世界變得更美麗。於是他把邱慶之送了出去。他的肉身也許力有未及，甚且永年難期，但他的心魂並非只有一個軀體可以憑依。他還無法想像，外頭竟有滿天沙塵，足以將人吞沒。
「離都。雪。不見故人。」飄然而過的寥寥數字，此際憶起方知箇中劇慟。那個雪日，他恐怕也萬念俱灰，曾經天真爛漫的李餅，的確是死去了。
陳拾與明鏡堂眾人的出現於是至關緊要，為全劇最浪漫的象徵，指代著如初無染、能信能愛的心。好一似油盡燈將滅，忽有柴薪湊近，把握最後微光，火遂得傳，重新熱燃。李餅由是再生。

說這劇浪漫吧，現實的殘酷它其實也一點都不少。「但行好事。莫問前程。」李餅是在回首過往之後寫下這個感悟的。也是直到迷霧散盡之後，我才意識到沉澱出這個體會消化了多少沉痛。
既是世事難料，無悔無愧可矣。他死過一次了，但他還活得起來。為了不負往昔，為了對得起尚來為其蔽體的暖意。

獨是邱慶之在那一年就同青春的他一起逝去。精魄嵌合、性靈相契，本應為他挺立天地，及至老驥伏櫪，卻終是隨他槁木死灰，竭盡元氣。
邱慶之天生傲骨，不能自恕，遑論二度失誤。那日扭頭以後，無非行屍走肉，直至傾身迎刃，毋寧說，萬般俱是邱慶之對自身的懲處。邱慶之對李餅說，自己是個無用之人。即便作戲之際，邱慶之依然近乎句句不違心。反是李餅對邱慶之反話說盡，盡泄怨懟與委屈。邱慶之狠，狠在明知李餅的一瓣心猶與之重合，仍舊自殘千瘡百孔，不留餘地。
把藥石裝袋交與李餅，是邱慶之勉力致上的道歉，給彼此至少一聲交代。然後終於可以倒下，我想那是因為，邱慶之深知，李餅不同於自己，心未麻木，雖已設防，尚敢於開一道縫，而得以讓清風進出。

那股和煦由陳拾領頭，使李餅久違的能夠順暢呼吸。
我感覺陳拾這個角色原應是類似不動產界春田1的人。純真純善，縱遇虎狼也報以滿腔慈愛，於是能召聚擁戴。以陳拾集合眾人突圍的處理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，惟愛是宇宙間最宏大的力量。愛的本質，就是信賴。陳拾愛人，於是被愛。
只是，故事敘事視角並未充分聚焦，刻畫有限，就不足以如同春田活生生的使人信服。
幸得這部劇每位演員都有不錯的表現，我觀周奇小弟弟面相硬挺，卻能詮釋出陳拾的柔暖味道，已值得讚許，後見一人分飾二角，陳九便是剛冷氣質，兩種風貌他皆能把握而不混淆，有一定功力。

我注意到劇中有不少的對照，陳九與陳拾是一種，再如一枝花與李餅、來仲書與邱慶之；人世苦辛，愛很難。霜風雪雨裡，人往往要非常非常幸運，才可能遇見一塊炭，也要非常非常努力，才願意相信還有機會拾得未燃盡的炭，才肯剝下一小小部分，贈與凍僵的人。
這個故事內裡分明沉痛慘切，卻裹以輕快笑鬧的形象。我覺得不妨也視作一種隱喻：笑是愛的表徵。而人是會笑、可以笑的，如果忘記了，就鼓勵自己再記得。

李餅值得擁有的，也是發自內心笑得怡然自得。李餅是一個讓我覺得好痛的角色。無論是哪一個階段，他的生命裡總有難以忽視的遺憾。
我深為李餅不忍，為必須全然共感李餅情緒的丁兒不忍。他化身過的角色，有許多都背負了極大的悲傷，他是與那些人物一同擔下那些難以承受的重量。即便他善於體現哀苦，或者說，正因為他太擅長演繹悽楚憂懣，我尤其捨不得。反倒想，何妨挑戰嘻嘻哈哈得傻呼呼的角色，不同的課題、新層面的學習，以及，體驗快樂。

〈你怎麼捨得我難過〉與李餅心境的貼合度令我咋舌。幸得如今我已經夠老了，學會了安定自己，免於如邂逅《藍宇》的當年，烙入骨血，痛徹心扉。
我並非以特定的人際分野解讀李餅和身邊人的關係，我所見僅僅是愛本身。我向來不認為愛能──或說需要──分門別類，不過是深淺的區別，一如愛與性本無關聯，各自作用。愛不是狹隘的定義，也毋庸套入框架，唯獨當事人可以詮解。
我只想祝福經受過這一切的李餅，在往後的歲月裡，被更多的愛給包裹，真正快活。

近來偶聞一首歌，歌詞我非常喜歡，題為〈阿拉斯加海灣〉。我想，邱慶之的心底，大概也藏著相似的話吧。
儘管這個角色過分倔強，但不得已，我就是好喜歡彆扭的人物……
哲鳴弟弟對角色的理解也相當透徹，雕琢細膩，賦予邱慶之鮮活血肉。我印象最深的一幕是邱慶之與李餅合作，假扮徐虎，拆下面具的一瞬。伴同整體情境烘托，氣場非凡。

我覺得這部劇最大的看點就在於演員們是高手過招，強者遇強，切磋出火花光燦，人物隨之亮眼，顯得豐滿。何不也將之與標題聯結，引申意義：「遊」字點睛，在交陪裡通達。

Footnotes

《おっさんずラブ》系列中，於天空不動產工作這一版本的春田創一。 ↩